编者按:
肥胖症是累及代谢、心血管、呼吸、心理等多系统的复杂慢性病,营养治疗需贯穿生活方式干预、药物治疗、代谢手术及长期体重维持的全过程。在2026肥胖大会(COC 2026)上,大会执行主席、营养学专场负责人、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院陈伟教授围绕肥胖症全程营养治疗,从疾病现状与分层诊疗路径切入,详细解析了运动与行为心理干预、药物治疗、代谢手术及精准营养等不同阶段的营养管理要点,全面呈现了从“减轻体重”迈向“健康体重”的循证路径,为临床开展规范化、个体化、可持续的肥胖症管理提供实践参考。
一、肥胖症负担加重,
体重管理进入规范化阶段
全球成人肥胖症患病率持续攀升。我国超半数成人超重或肥胖,预计肥胖人群约1.8亿[1-3]。肥胖症不仅关乎体重,更与200余种并发症密切相关,涵盖2型糖尿病(T2DM)、心血管疾病、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MASLD)、慢性肾脏病(CKD)、痛风、多种恶性肿瘤及心理疾病等[4,5]。
适当减重可改善肥胖相关疾病。对于肥胖或伴有并发症的超重患者,初始目标通常为6个月内减重5%~15%。减重幅度越大,健康获益越广:减重5%~10%即可改善糖脂代谢;达10%~15%可进一步改善心血管疾病、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炎、胃食管反流等问题;减重超15%则有望获得T2DM缓解、心血管死亡率下降等更广泛的临床获益[6]。
随着“体重管理年”的推进,《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正式发布[7,8]。指南倡导建立以患者为中心、多学科协作的规范化诊疗模式,强调根据体重指数(BMI)及并发症情况进行分层管理。营养、运动及心理干预贯穿全程;若基础干预效果不佳,可阶梯式引入医学营养治疗、减重药物或代谢手术,并根据疗效、耐受性与禁忌证动态调整方案。
二、营养、运动与行为心理干预是全程管理基础
生活方式干预由营养、运动和行为心理三部分组成[9](图1)。营养干预通常要求每日减少500~750 kcal,并根据个人健康状况、饮食习惯及文化偏好选择适宜模式;运动干预建议每周进行150分钟以上有氧运动,结合2~3次抗阻训练,并减少久坐;行为干预则涵盖自我监测、目标设定、刺激控制、压力管理、认知调整及社会支持等。
图1. 生活方式干预的3个组成部分
肥胖症的临床营养减重需遵循规范化流程
规范的减重应从基础测量(身高、体重、腰围、BMI)开始,系统采集病史、用药史、饮食及运动史,完善相关检查,全面评估疾病风险与减重意愿。在此基础上,制定个体化干预计划并持续监测各项指标。该方案的制定与实施应由医生及营养医师主导。无论是低碳水、高蛋白等特定膳食模式,还是网络流行的“21天减肥法”“巫婆瘦身汤”等各类减重方法,患者均不宜自行尝试,建议在专业人员指导下,全面评估健康状况、代谢特点及营养风险后规范实施,以保障减重的安全与有效(图2)。
图2. 肥胖症的临床营养减重规范化流程
医学营养治疗(MNT)是肥胖症综合治疗的基础疗法
MNT是在临床条件下对肥胖症采取特殊营养干预措施的总称,共分四步:个体化营养筛查和营养状况评定、营养诊断、制定营养干预计划实施与监测、营养教育与管理。常见的MNT膳食模式包括限能量饮食、高蛋白饮食、轻断食、低碳水化合物饮食、低脂饮食及代餐饮食等。由于不同模式各有其适用人群与局限性,临床不应“一刀切”。若患者合并2型糖尿病、脂肪肝、高尿酸血症、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高血压、血脂异常或心血管疾病等,更应根据其代谢特点,精准选择个体化的MNT方案[7](图3)。
图3. 不同肥胖症相关疾病选择不同的MNT
三、常用医学减重膳食的循证证据与临床应用
限制能量摄入是体重管理的基础,临床可根据患者具体情况选择适宜的膳食模式(表1):
高蛋白饮食:
要求蛋白质供能比≥20%或摄入量≥1.5 g/kg体重[10]。基于74项随机对照试验(RCT)的荟萃分析显示,与常规蛋白质膳食相比,高蛋白饮食可降低体重、BMI、腰围、血压及甘油三酯水平,但对总胆固醇、C反应蛋白和空腹血糖的作用尚不明确[11]。该模式适合肾功能正常且需短期减重的人群,不建议长期盲目应用。
轻断食模式:
也称间歇式断食,通常采用“5+2”模式(每周2个非连续日能量摄入降至约1/4,女性500 kcal/日,男性600 kcal/日)。一项系统评价显示,与常规饮食相比,间歇性能量限制可使体重降低4.83 kg、脂肪量降低2.54 kg,甘油三酯降低0.20 mmol/L,获《中国超重/肥胖医学营养治疗指南(2021)》A级证据、强推荐[12]。
低脂饮食:
脂肪供能比控制在20%~25%或每日<50 g。Meta分析显示可使体重平均降低1.75 kg、BMI降低0.57 kg/m²[13]。
低碳水化合物饮食:
碳水化合物供能比≤40%。短期有助于控制体重和改善代谢,但长期安全性和有效性仍需进一步研究[14]。
生酮饮食:
脂肪供能比约70%~75%,碳水化合物仅3%~5%。适用于其他模式效果不佳者,需在营养师指导下短期尝试,并严密监测血酮、肝肾功能及血脂[15]。
低升糖指数(GI)饮食:
兼具低能量和高膳食纤维特点,短期应用有助于增加饱腹感、改善胰岛素抵抗。研究显示干预8周后,低GI组体重下降幅度优于高GI组(7.5 kg vs. 5.3 kg)[16]。
代餐饮食:
通过替代1~2餐控制总能量,安全性高且能降低心血管代谢疾病发病风险,有效控制血糖,改善生活质量。DROPLET试验显示,接受总膳食替代计划者12个月平均减重10.7 kg,显著优于常规护理组3.1 kg[17]。
地中海饮食:
以低GI植物性食物为主,搭配适量鱼禽、奶制品、少量红肉和橄榄油,并控制总能量。一项纳入9项RCT、1178例T2DM患者的Meta分析显示,该模式可有效降低体重[18]。
表1. 不同减重膳食模式特点及适用人群
四、从运动和行为支持延伸至肠道微生态
运动干预包括有氧运动、抗阻训练、有氧+抗阻训练、间歇训练或混合训练,在减脂、提高心肺功能及改善代谢指标方面各有优势[19]。行为心理干预同样不可或缺,可通过自我监测、行为技能训练、目标追踪、认知行为疗法、情感支持及互助团体等方式提高依从性并预防体重反弹。
在营养补充剂方面,单独应用鱼油对体重改善作用有限,但可能改善腰围和血脂谱[20]。肠道微生态干预(如益生菌、益生元、粪菌移植)是当前的研究热点,一项研究显示益生菌与益生元联合干预可使总体脂量较安慰剂组减少1.4 kg[21]。但目前相关研究多以体重、BMI、体脂和腰围作为结局指标,肠道微生态干预尚不能取代规范的体重管理。
五、进入减重药物时代,营养管理更加重要
当生活方式干预无法达标,或超重/肥胖合并高血糖、高血压、血脂异常、脂肪肝、OSA、心血管疾病等合并症时,可联合减重药物治疗[7]。
以GLP-1受体激动剂(GLP-1RA)为代表的新型减重药物拓展了治疗选择,但也带来了新的营养管理挑战。常见不良反应为胃肠道反应(多发生于起始及剂量递增阶段),少见反应包括疲劳、头痛、脱发和头晕等[22]。此外,药物治疗还面临肌肉与骨量流失、停药后体重反弹等问题[23-24]。因此,治疗期间必须配合营养管理与生活方式干预:
基线评估与监测:
完成基线营养筛查,积极管理胃肠道反应,预防营养素缺乏及肌肉、骨量流失。
能量与宏量营养素:
女性每日能量摄入控制在1200~1500 kcal,男性1500~1800 kcal;蛋白质≥60~75 g/日(最高1.5 g/kg体重);碳水化合物占45%~65%,脂肪占20%~35%。
微量营养素与水分:
每日膳食纤维女性21~25 g、男性30~38 g;注意补充复合维生素、钙和维生素D;每日饮水2~3 L。
饮食习惯:
细嚼慢咽,减少咸、辣、甜及酒精摄入,根据耐受情况合理安排主食、优质蛋白及果蔬。
六、代谢手术后,营养支持必须长期持续
对于符合适应证的患者,减重与代谢手术是重要治疗选择,但手术并非终点,术后仍需持续治疗肥胖症及相关疾病。
术后饮食需循序渐进:
术后1~3天遵医嘱禁食或清流质饮食,随后逐步过渡至流质、半流质及低脂少渣软食,3个月后转为限能量均衡膳食。若早期能量和蛋白质摄入不足,可选择肠内营养或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同时需常规补充多种维生素、矿物质、钙、维生素D和维生素B12。
营养监测应贯穿术后全程:
术后3个月检查血常规和生化指标;术后6个月、1年及1.5年进一步评估铁、钙、相关激素、25-羟维生素D、维生素B12和叶酸;术后24个月起每年复诊,并根据需要检查维生素A、锌、硒、铜及骨密度[25]。
七、精准营养与技术创新:推动体重管理走向“一人一策”
精准营养的核心是整合个体的基因、环境、生活习惯、人体测量、生化代谢、身体活动、饮食行为、营养基因组学、代谢组学、微生物组及深度表型等多维信息,形成动态、个体化的营养方案。
小规模研究显示,基于个人表型或基因检测的饮食方案可能带来更优的减重效果。但目前单凭基因型指导减重尚不理想,对于传统治疗难以达标者,可考虑肥胖相关基因检测并匹配饮食干预,但该策略目前仅为D级证据、弱推荐[26-27]。
人工智能、数字化平台和远程管理技术,为个性化方案制定、持续监测和提高依从性提供了新可能[28]。技术创新的价值并非替代医生和营养师,而是将专业管理延伸至患者日常生活,使营养、运动、心理、药物和手术干预实现长期有效衔接。
肥胖症是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疾病。健康体重管理不仅关注“减了多少”,更关注代谢是否改善、体成分是否优化、营养是否充足以及疗效能否维持。从生活方式干预到减重药物,从代谢手术到精准营养,治疗工具虽不断丰富,但医学营养治疗始终贯穿全程。只有以循证证据为基础,根据BMI、相关疾病、代谢状态、治疗阶段及个体偏好动态调整方案,才能推动肥胖症管理真正从短期“减重”走向长期、可持续的“健康体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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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年)》有关情况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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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Jastreboff AM, et al. N Engl J Med. 2022;387(3):20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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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Rumbo-Rodríguez L, et al. Nutrients. 2020;12(12):3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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